顺带一提

《一战再战》是怎样一部电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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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根据梁文道 播客《八分半》 整理而成,原集内容涵盖本届奥斯卡颁奖礼的政治氛围、好莱坞产业结构的变迁、影片《一战再战》(One Battle After Another)的叙事解读,以及导演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(Paul Thomas Anderson)与作曲家约翰尼·格林伍德(Jonny Greenwood)的创作风格分析。


一、政治噤声的奥斯卡:好莱坞的「凉风」

这一届奥斯卡颁奖礼,有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,却似乎被大多数观众忽视了——就是它的政治沉默。

梁文道指出,过去十几年,奥斯卡典礼几乎是好莱坞表态的固定舞台。无论是伊拉克战争、移民政策还是种族议题,台上的演员和导演们从来不缺勇气发言。可这一届,当美国的政治环境——反移民浪潮、多场正在进行的海外军事行动——本该为好莱坞提供更多素材的时候,舞台上却几乎归于沉寂。唯一留有记录的公开表态,是西班牙演员沙菲·巴顿(Zafí Barton)的几句话。

这种沉默,梁文道认为并非偶然,而是多重压力交叉作用的结果。

第一层压力来自政治环境。 白宫对媒体机构的打压与威胁,让整个传媒界都感到一股「凉风」吹来。各大电影公司背后的财团老板——比如亚马逊的贝佐斯——也开始在政治立场上悄然挪移,《华盛顿邮报》的转向不过是个可见的例子。处在资本庇护下的电影人,自然懂得审时度势。

第二层压力来自播出平台。 今年奥斯卡典礼的直播平台从传统电视台转移到迪士尼流媒体(Disney+)。迪士尼向来以政治上的审慎著称,据说曾向与会者提出要求,避免过多政治发言,现场导播也预备好「消音」和「切广告」等手段。

第三层压力则是结构性的。 好莱坞过去的六大电影公司,如今几乎全部被并入超大型商业集团,成为旗下一个子部门。体量越大,牵连越广,也越不敢冒险——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创作上。这才催生了过去十年好莱坞被广泛批评的现象:无休止的续集、IP 翻拍、特许经营作品。

梁文道拿派拉蒙天舞(Paramount Skydance)举例:这家公司去年宣传声势最大的两部电影,一是翻拍老喜剧《赤裸的枪》(The Naked Gun),二是《不可能的任务》的第 N 集。再往前看,《角斗士 2》、《刺猬索尼克 3》、变形金刚前传……全是已有成熟观众基础的续集或重启之作。更讽刺的是,派拉蒙天舞正在收购华纳——美国最后一家相对独立的老牌电影公司。若收购完成,意味着好莱坞格局将进一步向保守集中。

然而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今年奥斯卡的大赢家,偏偏是华纳投资的《一战再战》——一部充满政治争议、毫不妥协的左翼立场电影。这才是这届颁奖礼真正有趣的地方。


二、导演与原著: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遇上托马斯·品钦

《一战再战》(One Battle After Another)是导演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迄今为止规模最大、成本最高的作品。此前他的代表作包括《木兰花》(Magnolia,1999)、《血色将至》(There Will Be Blood,2007)、《大师》(The Master)以及《幻影线》(Phantom Thread,2017)——每一部都风格鲜明,属于美国影坛中少见的真正具有个人色彩的创作者。

梁文道对这位导演的评价是:他不是无可挑剔的完人,却是如今美国主流体制内最有「自己一套」的导演之一。

《一战再战》的原著小说是美国后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作家托马斯·品钦(Thomas Pynchon)的《葡萄园》(Vineland,1990 年出版)。品钦是个出了名的隐遁者——几乎不公开露面,不接受采访,网络上流传的照片也寥寥无几。他的小说以多层次、大量文化典故著称,是非常「美国」的文学,熟悉美国文化的读者会在字里行间发现无数暗语与互文,但对非母语读者来说,阅读门槛极高,更难以翻译。

《葡萄园》发表于 1990 年,故事背景设定在 1984 年——里根主义在美国全面巩固、「雅皮士」文化(yuppies)兴起、60 年代的嬉皮运动已经遥成旧梦的年代。小说的核心问题是:那些曾经相信「资本主义需要一场根本革命」的 60 年代激进青年,到了 80 年代社会整体右转的时候,变成了什么样的人?他们还剩下什么?

安德森的改编,把时间背景从 60 年代到 80 年代的跨度,挪移到了 2000 年代到今天的关系——但他真正处理的,仍然是同一个问题的当代版本。


三、电影的故事结构:两个父亲与一个女儿

从最基础的叙事层面看,《一战再战》是一个关于两代人、两个父亲与一个女儿的故事。

电影开场,展现的是一个自称「法兰西 75」(French 75)的地下革命组织的行动场面。这群人冲击关押非法移民的拘留中心、搶银行、炸联邦政府大楼、攻破监狱释放囚犯——他们自认是美国土地上正在进行的革命者。

「法兰西 75」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典故。它原是一款二战前的鸡尾酒,以法国当年的一种炮命名,意为「喝下去像被炸了一下」。经典黑白片《卡萨布兰卡》中,纳粹军官在被法国人占据的酒吧里点了一杯「法兰西 75」——那个细节在电影里被安德森以互文的方式再度激活。

组织里的主要人物有两个:

他们的对手,是西恩·潘(Sean Penn)饰演的洛克喬(Lockjaw)上校,一个反移民的军事人员形象,代表着国家机器的暴力一面。

故事的第一幕,在帕菲迪亚最终被捕、并向当局出卖了同志(她的「背叛」),导致组织瓦解之后结束。而她与帕特的女儿威拉(Willa),则由帕特带着踏上逃亡之路。

十六年后,故事推进到当下。帕特改名鲍勃,带着已经长大的女儿(改名威廉 / William,由 Chase Infiniti 饰演,梁文道认为她将是未来值得关注的新星)在一个偏僻之处过着半隐居生活。鲍勃颓废邋遢,穿着睡袍、吸大麻、喝酒,是一个典型的「革命之后的虚无症患者」。

真正的情节推进,是洛克喬卷土重来,追捕父女俩,而观众逐渐发现:威拉并非只有一个父亲——她实际上是帕菲迪亚与洛克喬之间的私生子。那个最残酷的反移民军官,恰恰与他最仇视的群体之间,有着这样一段见不得光的历史。


四、「法兰西 75」的真实原型:地下气象员

电影有意使这个虚构组织与一个真实的历史原型高度对应——那就是美国 70 年代著名的激进组织「地下天文台」(Weather Underground Organization,简称 WUO),又称「地下气象员」。

连电影的片名「一战再战」(One Battle After Another)都来自 WUO:1969 年,这个组织发起一场连续三天的大规模抗议行动「愤怒之日」(Days of Rage),其中的口号之一,正是「One Battle After Another」。

地下气象员是怎么来的?

60 年代,美国的学生反战运动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左翼学生组织——「学生争取民主会」(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,SDS),高峰时期吸引了全美七八成大学生的同情与参与。他们的不满,源于对越南战争的深切反对,以及对美国资本主义制度的根本质疑:在他们看来,美国所谓的「民主」,不过是资产阶级民主,是背后金主操控的选举游戏,而不是真正的人民当家。

到了 60 年代末,SDS 内部出现了更激进的一批人。他们认为示威游行、校园占领这些「温和」手段毫无用处,唯有直接的暴力行动才能撼动体制。这批人分裂出来,成立了 WUO,对美国政府宣战:炸五角大楼、冲击关押黑人囚犯的监狱、抢劫银行。他们的逻辑是:要把美国在越南制造的暴力「带回家」,让美国人无法安枕,才能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国家的本质。

梁文道介绍了一个颇具戏剧性的真实案例:WUO 的核心人物比尔·艾耶斯(Bill Ayers)——策划过多次炸弹袭击,甚至对罗伯特·肯尼迪的遇刺公开叫好——最终由于 FBI 抓捕过程中使用了非法手段,导致指控被撤销,整个人就这样「无罪释放」。此后,他转型成为教育学学者,以批判教育学(Critical Pedagogy)著称,还曾与奥巴马有过合作关系,因此在奥巴马执政期间再度引发公众关注。

这个从炸弹客到学者的人生轨迹,某种程度上,正是电影中鲍勃这个角色的精神前传。


五、影片的政治喜剧:左右两边都被嘲弄

《一战再战》是一部政治电影,但它的政治立场并非单纯的旗帜鲜明——它更像是一把双刃剑,同时刺向左派和右派,带着辛辣而不留情面的嘲讽。

关于左派:

影片中对左翼革命者的描绘,充满了喜剧性的荒诞与讽刺。帕特/鲍勃,这个前炸弹专家,如今已是一个沉溺在大麻和酒精里的颓废中年男人,穿着脏兮兮的睡袍到处跑,六神无主。革命之后的虚无,是这个人物最核心的注脚。

帕菲迪亚这个角色则更为复杂。她激进、张扬、敢作敢为,把「性」与「革命」混而为一——在炸药爆炸前要发生性关系,大着肚子拿着步枪开枪还笑得满足——这些场面以喜剧方式呈现,却也指向一种批判:那种把快感等同于政治解放的思路,本质上是一种虚无主义的享乐主义。

梁文道在此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性别翻转视角:帕菲迪亚生下孩子后,拒绝以家庭为重,继续投身革命,将孩子丢给伴侣鲍勃照顾。这引发了许多观众的批评,觉得她「不负责任」。但梁文道问:如果性别对调——一个男性革命者抛家舍业献身事业,历史上从辛亥革命到各类解放运动,我们不是把这种人称为「英雄」吗?导演做的,只是把性别角色倒转,来检验观众潜藏的双重标准。

关于右派:

洛克喬上校被西恩·潘演绎成一个充满喜剧感的形象:走路像竞走运动员,扭腰幅度异常大;穿紧身 T 恤凸显肌肉,却在被嘲笑「像 gay」时立刻否认;穿加高鞋垫;在性关系中隐藏着被虐倾向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种「男性气概焦虑症」。

更深一层的讽刺在于:他试图加入一个叫做「圣诞探险俱乐部」的白人至上主义秘密结社(影射真实存在的「波西米亚俱乐部」Bohemian Grove,历史上里根、尼克松均为成员),却因为曾与黑人女性帕菲迪亚发生过关系、甚至生下混血孩子威拉,而被组织认定为「不够纯洁」,最终被谋杀灭口。

高喊「纯洁」的人,自己的过去早已是「不纯洁」的——这个逻辑,与现实中那些高喊「反同性恋」、最后被曝光自己是同性恋的保守派政客,在结构上完全一致。安德森显然意识到了这个反讽的力量。

影片上映时间上,也颇为微妙:2025 年 9 月 26 日全美公映,距离保守派名嘴查理·柯克(Charlie Kirk)被枪杀的 9 月 10 日,仅仅两周。大量左翼革命暴力场面出现在银幕上,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下,自然引发了右翼的强烈反弹。


六、影片的不足:革命为何而战?

梁文道在整体上肯定了这部电影的价值,但也指出了他认为最关键的一处缺失——这也是他不能将其视为一部「完美电影」的原因。

这部电影从未认真回答:革命是为了什么?

法兰西 75 的成员们炸炸弹、抢银行、冲击移民拘留中心,他们很激进,很有行动力,可是他们背后的政治主张是什么?他们想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?电影几乎从未正面呈现这些。观众看到的,只是一群喜欢性解放、喜欢炸弹快感的人,一群充满虚无色彩的人。

同样,右派也只被呈现为极端的「老白男」形象,他们的主张和逻辑同样没有被认真对待。

梁文道认为,如果要拍一部严肃的政治电影,就不能只满足于「嘲讽两边的极端形象」,而应该进入到理念本身——去呈现、去检验、去质疑这些人背后的逻辑。缺乏这一层,电影就只是在「抓住了那个状态」,而没有真正深入那个时代和那些人物。

当然,电影也有一种相对乐观的「左派传承」叙事:威拉这一代年轻人,以新的方式延续着某种行动精神——空手道道场(Sensei Sergio,由本尼西奥·德尔·托罗 Benicio del Toro 饰演,梁文道认为他演出了全片最正面且最有分量的角色)暗中保护非法移民,年轻人之间有了新的秘密网络和新的密语。片尾,鲍勃坐在家里学用手机自拍,女儿则驱车三小时去参加一场新时代的政治集会。帕菲迪亚留下的一封信问她:「你会像我一样试着改变世界吗?我们失败了,也许你会让世界变得更好。」

但这种乐观,某种程度上恰恰因为没有回答「为什么而战」,而显得悬浮。


七、形式的讲究:VistaVision、追车戏与音乐

《一战再战》在形式上也颇多值得一提的地方。

摄影格式:VistaVision

这部电影采用了一种古老的宽幅格式 VistaVision 拍摄——这是 1950 年代派拉蒙公司为对抗家用电视机的普及而发明的宽银幕技术。其原理是让 35mm 底片横向(而非纵向)通过摄影机,使每一格曝光面积扩大一倍,画面更宽阔、颗粒更细腻,效果接近今天的 IMAX 或 4K/8K 超高清。这种格式此后几乎绝迹,偶尔被《星球大战》等科幻片用于特效合成,直到近年才被重新启用——《残酷派》(The Brutalist,2024)也是用这种格式拍摄的。

梁文道指出,大多数人只能在普通荧幕或电脑上看这部电影,无法体验 VistaVision 的完整效果,但世界上仍有极少数场次保留了原始格式的放映设备。

追车戏

影片末尾,在加州荒漠地形上展开的追逐戏,被梁文道称为「近几十年来少见的追车镜头」。

这段追车刻意放弃了好莱坞追车戏的标准配方——没有对向来车、没有人群穿梭、没有超车超速——有的只是一条笔直延伸在沙漠丘陵上的公路,两车一前一后,在起伏的坡道上时隐时现。利用地形的高低差,安德森创造出了一种山车式的紧张感:前车冲上坡顶,后车消失在坡后,再翻过一个山头,追兵忽然又出现。摄影机有时贴着底盘,几乎与路面平行,跟着车身起伏颠簸,形成一种强烈的主观沉浸感。这被梁文道评价为接近「希区柯克式悬疑镜头布置」的效果。

音乐:约翰尼·格林伍德

《一战再战》的配乐由约翰尼·格林伍德(Jonny Greenwood)创作——这是他与安德森合作的多次,也是他第三度获得奥斯卡最佳配乐提名(尽管再次未能得奖)。格林伍德是摇滾乐队「电台司令」(Radiohead)的吉他手,其弟科林·格林伍德(Colin Greenwood)是 Radiohead 的贝斯手。

梁文道花了相当篇幅区分两种电影配乐的逻辑:

格林伍德与安德森的合作,走的正是后者。梁文道认为这种配乐路线赋予了影片额外的智识质感,使电影不只是在讲故事,而是在同时展开一场关于故事的评注。


八、彩蛋:《阿尔及尔之战》与好莱坞「轻歌剧」的存亡问题

《阿尔及尔之战》的互文

在影片中,颓废的鲍勃在家中看电视消磨时间,屏幕上播放的是 1966 年意大利导演吉洛·庞特科沃(Gillo Pontecorvo)的经典之作《阿尔及尔之战》(The Battle of Algiers)。这部影片以伪纪录片风格呈现了阿尔及利亚反殖民独立战争,是 60 年代全球左翼青年的「圣经级」作品,曾被美国地下气象员、黑豹党、爱尔兰共和军等组织奉为策略教材。

更具讽刺性的细节是:美国五角大楼在 2003 年发动第二次海湾战争期间,曾在内部放映这部电影给军官们看——目的是警告他们:在伊拉克的土地上,每一次过激的镇压行动,都只会激发更多当地人倒向反美力量。

甜茶与歌剧争议

梁文道还以一段轻松的「彩蛋」收尾:本届奥斯卡同样提名影帝的蒂莫西·查拉梅(Timothée Chalamet)此前在某次电视访谈中公开表示,「歌剧和芭蕾舞是没有人关注的、快要死掉的东西」。此言一出,全球歌剧院和芭蕾舞团纷纷在社交媒体上发起反击。

梁文道对此的看法颇为直接:那些反应最激烈的,恰恰说明内心有危机感。歌剧和芭蕾舞当然伟大,但它们确实面临生存困境——否则不需要专门设立「世界歌剧日」(10 月 25 日)来提醒公众。「你有没有见过有人搞『全球抖音关注日』的?没有。但歌剧就需要一个世界歌剧日了。」

梁文道最后以 2023 年巴黎爱乐厅演出的歌剧选段《花之二重唱》(Flower Duet,出自 19 世纪法国作曲家莱奥·德利布 Léo Delibes 的歌剧《拉克美》Lakmé)作为本集的收尾音乐,由女高音纳丁·塞拉(Nadine Sierra)与南非花腔女高音普莱提·延德(Pretty Yende)演绎。他说:「我们就看看,听完这首曲子,你会不会觉得歌剧还应该继续下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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